事隔三十多年,傅神父仍對這趟驚魂之旅記憶猶深:當時北宜公路連柵欄都沒有,傅神父想這一路搭機千折百轉,總算化危為安;但是,都已到了台灣,卻又險象環生;他不禁問:「親愛的父,您的意旨是…」
抵台報到後,傅神父先到新竹學一年多國語,便被分派到羅東郊區由靈醫會所成立的當時最大結核收容所──丸山療養院,與第十屆奉獻獎得主柏德琳修士搭擋,站上第一線服侍病患。傅神父雖非學醫出身,但靈醫會會士均受過臨床訓練,傅神父在丸山除了臨床照顧,還得打理病患一切;從開車、送病患下山就醫、到為病患送終,他什麼都做;周未假日則到寒溪等山地部落傳教。每每看到一些罹病老人,子女外 出工作,被遺棄在家裡動彈不得、衣食無著,神父總是一陣心酸;在為他們洗澡、洗腳,打掃房間乾淨後,便揹起老人家到丸山安頓。一些原住民看神父照顧自己比家人還仔細,以為他們就是耶蘇、天父,至今篤信天主教,實是受這些神父愛人如己的精神感召。
但傅神父卻在這時出了致命的車禍。他騎摩托車在寒溪遭貨車撞擊電線桿,連人帶車捲入車輪下;待送到聖母醫院就醫時,早已血肉模糊、面目全非,直到推進手術室前,大家才發現:傷者竟然是自家的神父。他昏迷了好幾天,幸賴聖母當年名聞海內外的外科聖手──范鳳龍大夫,也是第八屆醫奉獎得主妙手回春,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,他才得以重生。因此,每當有人稱讚神父長得帥,他便出示臉上幾乎看不見的疤說,「范大夫真了不起!」要不就回答:「本來更帥的 !」很少人不愛這樣率直、單純又幽默的神父。
傅神父在丸山四年後,至羅東擔任九年本堂神父,負責督導護校,並創立聖母幼稚園;再轉任澎湖馬公,出任惠民醫院副院長,成為惠民院長何義士、也是醫奉獎第一屆得主的得力助手。他們一起照顧病患,從事家訪服務,和當地人打成一片;傅神父雖然升任副院長,但在離島什麼都缺,他要打的雜更多了,水塔清洗、開救護車、挨家挨戶去送藥,苦口婆心勸人別放棄治療,這些都屬他管。成天服務,但神父國語一直沒有顯著進步,碰到台語更常是「雞同鴨講」;但他堅信:「微笑比語言更有力量!」自認溝通一流,大家接納他,他了解大家,最後連澎湖縣政府都頒給他「榮譽縣民」的殊榮。
在澎湖服務六年,他愛極了美麗的菊島;但六年後奉調回羅東,在聖母醫院服務。傅神父變得比以前更忙碌了,他一肩扛下靈醫會、甚或聖母醫院大小事,從募款到聖母護校改制成立護專,全靠他張羅;他從早忙到晚,上午在羅東望彌撒,忽焉下午到了高雄,到了晚上回台北;第二天天才濛濛亮,又可準時看到他現身病榻旁,正專心一意地帶領病人禱告。
如此馬不停蹄地奔波,處理的都是「俗務」,難免也有與人有意見齟齲或不被諒解的時候。這位「性格老生」卻從不辯一詞;他相信,人最後都得來到天主面前,接受審判,而天主知道他在做什麼!
三十二年來,傅神父和大家「搏感情」,早已成了最 「入世」的神父;每當他飛車在羅東街上,每個路口總會有一個個鄉親熱情上前問候,招呼他有空到家裡坐坐、吃拜拜.。在醫院裡,從蓋安寧病房到上山服務計畫,員工從醫療糾紛到薪水問題,都要找傅神父解決;傅神父很堅持醫院的非營利性,「不要把病患當顧客,他是您的兄弟。」在救人醫療成為消費行為的今天,醫院經營者一再強調「顧客至上」,要以好的服務吸引「顧客上門」;但傅神父卻堅持:這已悖離醫療的初衷。傅神父說,醫療沒有愛,便不是醫療;所以,行醫絕不是「做愛做的事」,而是「因愛而做事」。他以為小孩、老人洗澡為例,說明兩者的區別:他說,並不是神父對洗澡這件工作有興趣,而是因為愛,愛讓您看見對方的需要,願盡一切力幫助他,包括洗澡這件事。

傅神父說,做為靈醫會士,要求比神父、修士還嚴格;靈醫會強調「以醫療為唯一的佈施」,因此,他早已發願:終身不得拒絕病患要求。雖然目前多從事行政業務,但傅神父說,他從未背棄病人,亦未曾遠離臨床。一名教友罹癌後,自知不久人世,神父帶她到後山抓螢火蟲;看著螢火蟲在掌間一明一滅,她領悟到生命的短暫與無常,卻安慰神父:「我會變成天使來幫助您!」神父泫然,他也由此體悟:「醫療並非肉體痊癒最主要的力量。 」從此,他投入臨終關懷,執意開辦安寧病房,提供末期病人身心靈照顧。
去年SARS肆虐期間,聖母醫院接到三十餘疑似病例,在醫院接受隔離的日子雖然苦悶,但白衣天使們每天從窗口收到散發著幽香的玉蘭花時,都會心地笑了!不用打聽,大家都知道:只有傅神父了解他們!
這樣貼心的傅神父,最令他不安的是:父母年邁了,自己未曾承歡膝下,每提及老父母,神父臉上有著人子的愧色。不少台灣朋友赴義國一遊,總不放過傅神父,少不了去叨擾他們家一番。但是,目睹神父的房間三十多年來維持原狀,羅列著他每一時期照片,每天打掃得一塵不染,好像他隨時要回來一般,大家感覺比神父更沈重。
那樣的窗明几淨,映照了一個心痛母親長期的思念,和倚門而望、永不放棄的期待,讓每一台灣的訪者為之眼眶泛淚。老母親朝思暮想的兒子,此刻正穿梭在十萬八千里外的會議中、山林間、教堂、醫院裡,因為愛,他願為台灣的異鄉人傾其所有,做一切能做之事。台灣人對這樣的虧欠,又只是憑一座醫療奉獻獎說得盡呢?